老张走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,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。
我没掉眼泪。
不是不伤心,是脑子木了,像一团被泡烂的棉花,什么都想不起来,也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灵堂里人来人往,哀乐跟苍蝇似的嗡嗡响,吵得我头疼。
儿子王强和女儿王莉,一左一右地“架”着我,说是怕我伤心过度,站不稳。
我心里冷笑。
他们那点小心思,我还能不知道?
老张刚咽气,尸骨未寒,他们俩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,在我身上扫来扫去,找那本我们攒了一辈子的存折。
“妈,爸走了,您也别太悲伤了,身体要紧。”王强在我耳边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听着假惺惺的。
我眼皮都没抬。
“是啊,妈,后来我们给您养老,您就放宽心。”王莉跟着附和,顺手还想来摸我的口袋。
我身子一侧,躲开了。
她扑了个空,脸上有点挂不住,但还是挤出个笑。
老张的丧事办得“风光”。
王强和王莉坚持要大操大办,说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。
我知道,他们是想借这个机会,把送出去的份子钱都收回来。
流水席摆了三天,来的亲戚朋友都夸他们孝顺。
我坐在灵堂的角落里,看着他们俩像两只花蝴蝶,在人群里穿梭、敬酒、收钱,心里一阵阵地发寒。
老张啊老张,你看看你养的这两个好东西。
你还总跟我说,儿孙自有儿孙福,要我别总操心他们。
目前好了,你一走,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。
头七那天,亲戚都走光了。
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。
王强和王莉把我叫到客厅,说是要商量点“正事”。
我看着他们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一脸严肃,那架势,跟审犯人似的。
“妈,爸的后事也办得差不多了。”王强先开了口,清了清嗓子,“家里……还有多少钱啊?”
来了。
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装作没听见。
“妈,我哥问你话呢。”王莉不耐烦了,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爸跟您一辈子,存折不都在您那儿吗?拿出来我们看看,也合计合计后来怎么办。”
我慢慢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怎么办?什么怎么办?”
“当然是钱的事啊!”王莉一拍大腿,“我哥做生意要周转,我儿子马上要上大学,哪儿哪儿不要钱?爸留下的钱,本来就该我们兄妹俩分的!”
“分?”我气笑了,“你爸刚走,你们就要分家产了?”
“妈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王强打断了王莉,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,“我们不是要分您的钱。是帮您保管。您年纪大了,万一哪天被人骗了怎么办?把钱放在我们这儿,您要用,随时跟我们说,我们还能不给您?”
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
帮我保管?
我活了六十多年,吃的盐比他们吃的米还多,这点小把戏能骗得了我?
“你们爸说了,这钱是留给我养老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养老?”王莉尖叫起来,“养老我们肯定会管您啊!但这钱跟我们管您是两码事!您一个人能用多少钱?那么大一笔钱放在您手里,不是浪费吗?”
“浪费?”我盯着她,“这是我跟你爸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,怎么就浪费了?”
“行了行了!”王强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妈,您就直接说吧,存折到底在哪儿?您是自己拿出来,还是我们自己找?”
“你们敢!”我“霍”地一下站起来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妈,您别逼我们。”王强也站了起来,眼神冷冰冰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我看着他,这个我从小抱到大的儿子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他的脸,跟我记忆里那个流着鼻涕追着我要糖吃的小男孩,一点都不像了。
“存折,我是不会给你们的。”我攥紧了拳头,“你们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“不给?”王莉冷笑一声,站起来就往我卧室里冲,“不给我们自己找!”
“你给我站住!”我追过去想拦住她,却被王强一把抓住了胳膊。
他的手像一把铁钳,捏得我生疼。
“妈,您就别折腾了。我们也是为了您好。”
我眼睁睁地看着王莉冲进我的房间,把衣柜、抽屉、床头柜翻得乱七八糟。
衣服扔了一地,被子也掀了。
我气得眼前发黑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!”
王强不说话,只是死死地抓着我。
很快,王莉就从房间里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存折,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找到了!哥,你看!”
王强松开我,接过存折,打开看了一眼,眼睛都亮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看着他们俩像两只饿狼看到了肉,心彻底凉了。
老张啊,你看到了吗?
这就是我们的好儿子,好女儿。
他们拿走了存折,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银行。
我没拦着。
我知道,拦不住。
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,看着被他们翻得一片狼藉的卧室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我跟老张,一辈子省吃俭用,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就为了多攒点钱,给孩子,也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结果呢?
老张刚走,这条后路就被他们给断了。
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我不能让我跟老张一辈子的心血,就这么打了水漂。
一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慢慢发了芽。
下午,王强和王莉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,比吃了苍蝇还难看。
“妈!存折的密码是多少?”王莉一进门就冲我吼。
我坐在沙发上,正在看电视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你们不是有本事吗?自己去银行问啊。”
“你!”王莉气得指着我,半天说不出话。
王强把她拉到一边,走到我面前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妈,您就告知我们吧。这钱我们取出来,也是为了投资,钱生钱,后来您能分得更多。”
我看着他,觉得他这张脸,真是虚伪得让人恶心。
“密码,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王强不信,“您怎么可能忘了?”
“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不行吗?”我慢悠悠地说。
“妈!”王莉又忍不住了,“您是不是故意的?您就是不想让我们拿到钱!”
“是又怎么样?”我终于不装了,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“你!”
“我告知你们,只要我还活着一天,这钱,你们一分也别想拿到。”
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王强和王莉的脸色,青一阵白一阵,像开了染坊。
他们大致是没想到,一向温顺的我,会突然变得这么强硬。
僵持了很久,王强先妥协了。
“妈,您别生气。我们……我们也是一时糊涂。”他走过来,想扶我,“您先消消气,密码的事,我们……后来再说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滚。”
他们俩大致是被我吓到了,对视了一眼,灰溜溜地走了。
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他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。
我必须想个办法,把钱彻底转移走,让他们再也找不到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,我又想起了老张。
要是他还在,肯定会抱着我说:“别怕,有我呢。”
可目前,我只能靠自己了。
我突然想起,老张生前,跟我提过一嘴。
他说,目前这世道,钱放在银行里也不保险,万一哪天通货膨胀,就成了一堆废纸。
他说,还是金子最实在。
金子!
对啊!
我可以把钱都换成金子!
金子体积小,方便藏,而且到哪儿都认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。
第二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我找出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旧衣服穿上,又戴了个帽子和口罩,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,我去了离家最近的那家银行。
我故意没去王强他们昨天去的那家。
我怕他们贼心不死,在银行门口堵我。
到了银行,我熟练地输入了密码。
看着取款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那一长串数字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是我跟老张一辈子的积蓄啊。
整整八十万。
我咬了咬牙,按下了取款键。
我分了好几次,才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。
我把现金装在一个大布袋里,沉甸甸的。
走出银行的时候,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,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。
我不敢打车,也不敢坐公交,就这么抱着一袋子钱,走了好几条街,才确定没人跟踪我。
然后,我直奔金店。
我找了一家最大的金店,走进去,直接跟经理说,我要买金条。
经理看我一个老太太,抱着那么大一袋子钱,眼神有点奇怪,但还是把我请进了贵宾室。
我把袋子往桌子上一放,拉开拉链,露出一沓沓红色的钞票。
“这些,全都换成金条。”
经理的眼睛都直了。
他大致是没见过这么大的“生意”。
他赶紧叫来了好几个店员,又是端茶又是倒水,殷勤得不得了。
经过一番清点和计算,八十万,正好换了十根大金条,每根一百克,还有一些零头,我换成了几枚小金币。
店员把金条用红色的绒布包好,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,交到我手上。
盒子不重,但我觉得,它比那一袋子现金,要沉得多。
我抱着盒子,走出金店,心里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回到家,我第一件事,就是把门反锁。
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,打开,看着里面黄澄澄的金条,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。
我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。
冰凉的,硬邦-硬的,踏实。
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。
目前,问题来了。
这么贵重的东西,该藏在哪儿呢?
放在家里,肯定不安全。
王强和王莉随时都可能回来,他们要是再来一次“大扫荡”,肯定能找到。
我想来想去,最后,把目光投向了窗外。
我们家住一楼,带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里,种着一棵老槐树。
那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,我跟老张一起种下的。
目前,已经长得很高了。
树下,有一片空地,平时我用来种点葱姜蒜。
对!
就藏在树底下!
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他们绝对想不到,我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,埋在土里。
说干就干。
我找了一把小铲子,又拿了一个结实的塑料袋,把金条一层一层地包好,放进一个铁盒子里。
然后,我趁着天黑,悄悄地溜到院子里。
十二月的晚上,风刮得跟刀子似的。
我冻得直哆嗦,但心里是热的。
我选了槐树底下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开始挖坑。
土冻得很硬,我挖得很费力。
挖了差不多半米深,我才停下来。
我把铁盒子放进去,又在上面盖了一层砖头。
然后,我开始往回填土。
我一边填,一边小心地把土踩实,不留一点痕迹。
最后,我又从别处移了一些杂草过来,盖在上面。
做完这一切,我累得快散架了。
但我看着恢复了原样的地面,心里无比地满足。
老张啊,我们的钱,我给你保住了。
后来,这棵树,就是我们的“银行”。
第二天,王强和王莉又来了。
这次,他们带来了“救兵”——我那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。
一进门,就七嘴八舌地开始“劝”我。
“大姐,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?钱给孩子,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
“就是啊,嫂子,强子和莉莉多孝顺啊,还能亏待了你?”
“密码告知他们吧,一家人,别由于这点钱伤了和气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冷眼看着他们表演。
孝顺?
抢老娘的救命钱,这也叫孝顺?
“说完了吗?”我等他们都说得口干舌燥了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说完了,就都给我滚。”
“你!”一个远房表嫂气得脸都绿了。
王强赶紧打圆场:“妈,您别这样,大家都是关心您。”
“关心我?”我笑了,“是关心我,还是关心我的钱?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了。钱,没有。密码,我忘了。你们谁也别想再从我这儿拿到一分钱。”
“你们要是真孝顺,就好好给我养老。要是不想养,也行,我一个人过,也饿不死。”
“后来,你们也别来了。我这儿,不欢迎你们。”
说完,我直接打开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一群人,面面相觑,脸上都挂不住。
最后,还是灰溜溜地走了。
从那后来,王强和王莉真的就没再来过了。
偶尔打个电话,也是拐弯抹角地问钱的事。
我一概说忘了。
我知道,他们恨我。
但我不在乎。
没有了他们,我的日子,反而清净了。
我每天,自己买菜,自己做饭,吃完饭,就去公园里散散步,跟老头老太太们下下棋,聊聊天。
天气好的时候,我会在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下,搬个小板凳坐着,晒晒太阳。
每次看到那棵树,我心里就特别踏实。
我知道,我的后半生,有着落了。
春天的时候,我在埋金条的地方,撒了些花籽。
没过多久,就开出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小花,好看极了。
王强和王莉,要是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八十万,就压在这些花底下,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
我有时候会想,等我哪天快不行了,要不要把这个秘密告知他们。
想来想去,还是算了。
就让他们,一辈子都找不到吧。
这也许,是我这个当妈的,能教给他们的,最后一课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没有了老张,也没有了子女的“孝顺”,我反而觉得轻松。
一个人吃饭,简单。
一碗粥,一个馒头,一碟小咸菜,就是一顿。
不用再像以前那样,费心费力地做一大桌子菜,等着他们回来吃。
他们还不必定回来。
一个人睡觉,踏实。
不用再半夜被老张的呼噜声吵醒,也不用再担心王强喝醉了酒,半夜回来砸门。
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。
我报了一个老年大学,学画画。
老师夸我有天赋,色彩感好。
我画得最多的,就是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春天,它抽出嫩绿的芽。
夏天,它开满了一串串白色的槐花,香气能飘出好远。
秋天,叶子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落,像金色的雨。
冬天,光秃秃的树枝,在蓝天的映衬下,像一幅水墨画。
每次画它,我心里都特别安宁。
我知道,我的根,就在那儿。
有时候,画完了,我还会对着画自言自语。
“老张,你看,我把你画下来了。”
“老张,今天隔壁的李老头又跟我搭讪,你说我该不该理他?”
“老张,金价又涨了,咱们的钱,又多了。”
我知道,他听不见。
但我就想跟他说说话。
好像这样,他就没有离开一样。
我的生活,过得越来越有滋味。
我甚至还跟着一群老姐妹,去旅了一次游。
我们去了趟江南。
看了西湖的断桥残雪,逛了乌镇的小桥流水。
我还给自己买了一条丝巾,湖蓝色的,上面绣着白色的莲花。
我戴着它,在西湖边上照了张相。
照片里的我,笑得特别开心。
我把照片洗出来,放在老张的遗像旁边。
“老张,你看,我替你去看西湖了。”
“你以前总说,等退休了,就带我去。你食言了,我自己去了。”
“不过,没关系。我知道,你一直都在。”
旅游回来,我的心态更开阔了。
我觉得,人活着,就该为自己活一次。
我以前,为父母活,为丈夫活,为子女活,就是没为自己活过。
目前,我只想为自己活。
可是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我这边清净了,王强和王莉那边,却出了事。
先是王强。
他做生意,本来就是小打小闹。
不知道听了谁的撺掇,学人家去炒股。
一开始,还真让他赚了点钱。
人就飘了。
把所有的本钱,都投了进去,还借了不少高利贷。
结果,股市大跌,他赔得血本无归。
高利贷天天上门逼债,家里的门上,被泼满了红油漆。
他老婆受不了,跟他离了婚,带着孙子回了娘家。
王强没办法,只能来找我。
那天,他来的时候,下着大雨。
他没打伞,浑身都湿透了,像一只落汤鸡。
他跪在我面前,抱着我的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妈,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
“您救救我吧!他们要砍我的手啊!”
我看着他,这个快四十岁的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心里,说不出的滋味。
是心疼,还是恨?
我自己也分不清。
“你让我怎么救你?”我问他。
“钱……妈……您把那笔钱给我吧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充满了渴望,“我只要二十万!不!十万!十万就行!我把高利贷还了,我保证,后来再也不赌了!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妈!您就这么狠心吗?我可是您亲儿子啊!您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吗?”他见我不说话,急了。
“亲儿子?”我冷笑,“抢你妈的养老钱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你是我亲儿子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我推开他,“我没钱。”
“妈!”他撕心裂肺地喊。
我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浑身的力气,都像被抽空了。
我听到他在门外,不停地拍门,哭喊。
我把耳朵捂住。
我告知自己,不能心软。
我一旦心软,我跟老张一辈子的心血,就全完了。
我后半辈子的安宁,也就全完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的声音,终于停了。
我从猫眼里往外看,他已经走了。
雨还在下。
地上,有一滩水,不知道是雨水,还是他的眼泪。
我以为,这件事,就这么过去了。
没想到,几天后,王莉也来了。
她比王强,还要惨。
她儿子,那个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外孙,在大学里,跟人打架,把人打成了重伤。
对方家里不依不饶,要告他,让他坐牢。
除非,能拿出五十万,私了。
王莉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,还差三十万。
她来找我,也是为了钱。
她没有像王强那样跪地求饶。
她只是坐在我对面,红着眼睛,不停地掉眼泪。
“妈,我知道,以前是我不对。”
“我不该跟您抢钱,不该跟您吵架。”
“可是,小杰是您亲外孙啊!您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“他才二十岁,他要是坐了牢,这辈子就毁了!”
我看着她,这个我曾经最疼爱的女儿。
她的眼泪,像一把把小锤子,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承认,我心疼了。
那是我的亲外孙啊。
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坐牢?
可是……
那笔钱,是我最后的依靠了。
给了她,我怎么办?
我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。
晚上,我又失眠了。
我走到院子里,坐在老槐树下。
夜很深,很静。
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那么乱。
“老张,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该不该救他们?”
“他们是我们的孩子,我不管他们,谁管他们?”
“可是,我管了他们,谁来管我?”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答我。
我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想清楚了。
第二天,我把王莉叫了过来。
我从床底下,拿出了一个铁盒子。
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。
里面,是我这几年,靠着自己的退休金,还有卖一些画,攒下来的三万块钱。
我把盒子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里是三万块钱,你先拿去用。”
王莉看着盒子,愣住了。
“妈……您……”
“你别误会。”我打断她,“这钱,不是给你的。是借给你的。”
“你要给我打欠条。后来,每个月,从你的工资里,还我五百块钱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清了,我们母女的情分,或许还能找回来一点。”
王-莉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,跪在了我面前。
“妈!谢谢您!谢谢您!”
我没有扶她。
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别谢我。要谢,就谢你自己,还有良心。”
王莉走了。
带着那三万块钱,和一张我让她亲手写的欠条。
我知道,三万块,对于三十万的窟窿来说,只是杯水车薪。
但是,这是我能给她的,最后的体面。
也是我给自己,留下的,最后的底线。
至于王强,我没有再见过他。
后来,听邻居说,他被高利贷的人打断了一条腿,躲到外地去了。
是死是活,没人知道。
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心里,没有一丝波澜。
也许,我真的,心硬了吧。
又或许,是伤透了。
日子,又恢复了平静。
我的老年大学,还在继续。
我的画,也越画越好。
甚至,还有人专门来找我,要买我的画。
我把卖画的钱,都存了起来。
我没有再去换成金条。
我觉得,没必要了。
钱,够用就行。
太多了,反而是祸害。
有时候,我也会想,埋在树底下的那些金条,该怎么办。
要不要,捐出去?
还是,就让它,永远地埋在那儿,陪着我和老张?
我还没有想好。
也许,等我哪天,真的要走了,我会把这个秘密,写在一封信里。
留给,那个有缘看到它的人。
告知他,这里,埋着一个老太太,一辈子的故事。
天气越来越冷了。
冬天,真的来了。
我给自己,织了一件毛衣,大红色的,很喜庆。
我还给老张的墓碑,也织了一个套子,怕他冷。
我知道,这都是自欺欺人。
但是,人活着,总得有点念想,不是吗?
除夕那天,我包了饺子。
猪肉白菜馅的,老张最爱吃。
我一个人,对着一桌子菜,和老张的遗像,喝了一点酒。
“老张,过年了。”
“新的一年,我希望,我能健健康康的。”
“也希望,你……在那边,一切都好。”
窗外,传来了鞭炮声。
一朵朵绚烂的烟花,在夜空中绽放。
我看着,看着,笑了。
我知道,新的一年,又开始了。
而我的生活,也还要,继续。
开春之后,我的生活又多了一项新内容。
社区里组织了一个“一对一”帮扶活动,让身体还硬朗的老人,去照顾那些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。
我第一个报了名。
我被分配去照顾一个叫陈姐的老人。
她比我大十岁,中风偏瘫,一个人住在老旧的筒子楼里。
我每天上午过去,帮她打扫卫生,做做饭,陪她聊聊天。
陈姐是个很乐观的人。
虽然半个身子不能动,但她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,脸上总是带着笑。
“小张啊,又来麻烦你了。”她总是这么客气。
“陈姐,您跟我客气什么。”我一边拖地一边说,“我一个人在家也闲着,正好来跟您作个伴。”
我们俩,很投缘。
她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。
她年轻时,是厂里的文艺骨干,唱歌跳舞,样样精通。
她还拿出泛黄的老照片给我看。
照片上的她,穿着美丽的连衣裙,梳着两条大辫子,笑得比花还灿烂。
“你看,那时候,我多神气。”她指着照片,眼睛里闪着光。
我看着她,再看看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得变了形的老人,心里一阵唏E7.
岁月,真是个无情的东西。
我也跟她讲我的故事。
我讲老张,讲王强和王莉。
讲到伤心处,我也会掉眼泪。
陈姐就拍拍我的手,安慰我。
“小张,别悲伤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“你看我,无儿无女,不也这么过来了?”
“人啊,活到最后,靠的还是自己。”
她的话,简单,却有力量。
是啊,人活到最后,靠的还是自己。
跟陈姐相处久了,我的心结,也慢慢解开了。
我不再去想王强和王莉的那些糟心事。
我把他们,当成了两个远房亲戚。
偶尔,王莉会打电话过来,问问我的情况。
每个月,她也会准时把那五百块钱,打到我的卡上。
我知道,她在努力地,弥补着什么。
我没有说破。
有些事,心里清楚就行。
夏天的时候,老年大学组织去写生。
地点,就在郊区的一个湿地公园。
我背着画板,跟着大部队,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那天,天气特别好。
蓝天,白云,绿树,红花。
空气里,都是青草和泥土的香味。
我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,支起画架,开始画画。
我画远处的湖水,画水里的荷花,画天上的飞鸟。
画着画着,我的心,就静了下来。
我觉得,自己好像,跟这片天地,融为了一体。
就在我画得入神的时候,一个声音,在我身后响起。
“大姨,您画得真好。”
我回头一看,是一个年轻的姑娘,大致二十多岁的样子,戴着一顶草帽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“瞎画的,瞎画的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您太谦虚了。”她走到我旁边,看着我的画,“这构图,这色彩,一看就是有功底的。”
她的话,让我很高兴。
我们俩,就这么聊了起来。
我知道了,她叫小雅,是附近大学美术系的学生,也是来写生的。
她看了我所有的画,特别喜爱我画的那棵老槐树。
“大姨,您这棵树,画得特别有味道。”她说,“感觉,它好像有生命,有故事。”
我笑了。
“它当然有故事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,有了一个想法。
“小雅,你想听这个故事吗?”
她眼睛一亮。
“想啊!当然想!”
于是,我就把我的故事,原原本本地,讲给了她听。
从我和老张怎么种下这棵树,到我怎么把金条埋在树下。
我讲得很平静,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小雅听得很认真,时而惊讶,时而叹息。
等我讲完,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姨……”她看着我,眼圈红红的,“您……太不容易了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金条,您打算怎么办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要不,您把它捐了吧?”她提议道,“捐给那些需要协助的人。”
“或者,您可以用这笔钱,成立一个基金,专门协助像您这样的老人。”
她的提议,让我眼前一亮。
对啊!
我怎么没想到呢?
我守着这些金条,除了能让自己安心,还有什么用呢?
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
如果能用它,去协助更多的人,那不是比埋在地下,更有意义吗?
“小雅,谢谢你。”我拉着她的手,激动地说,“你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谢谢你,给了我这么好的提议。”
从那天起,我就开始着手这件事。
我咨询了律师,了解了成立基金会的流程。
很复杂,也很麻烦。
但是,我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我心里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。
我把我的决定,告知了陈姐。
她听了,愣了半天,然后,朝我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小张,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“这笔钱,要是给我,我肯定就自己留着了。”
“你比我,境界高。”
我被她夸得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陈姐,您别这么说。我也是想通了。”
“钱财,都是身外之物。能做点有意义的事,才不白来这世上走一遭。”
经过了差不多半年的筹备,我的“晚晴”基金会,终于成立了。
成立那天,我把那十根金条,从树底下,挖了出来。
它们在黑暗的地下,埋了两年,拿出来的时候,依然闪闪发光。
我把它们,交给了基金会的律师。
那一刻,我心里,没有一点不舍。
只有一种,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基金会成立后,我们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给陈姐所在的那个社区,所有的孤寡老人,都送去了过冬的物资。
棉衣,棉被,米,面,油。
我们还请了医生,给他们免费体检。
看着老人们脸上露出的笑容,我心里,比吃了蜜还甜。
这件事,很快就传开了。
电视台还来采访了我。
我对着镜头,有点紧张,但还是把我的想法,都说了出来。
“我希望,全社会,都能来关心老人。”
“他们也曾经年轻过,也曾经为这个社会,做出过贡献。”
“他们不应该,被遗忘。”
节目播出后,引起了很大的反响。
许多人,给我们基金会捐款。
有钱的,捐钱。
没钱的,就来当志愿者。
我的“晚晴”基金会,越来越壮大。
我们协助了越来越多的老人。
而我,也成了社区里的大名人。
走在路上,总有人跟我打招呼。
“张阿姨,您真是我们老年人的榜样!”
我总是笑着摆摆手。
“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。”
有一天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颤抖的,又熟悉的声音。
“妈……”
是王强。
我沉默了。
“妈……我……我在电视上,看到您了。”
“您……过得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电话那头,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,我听到了,压抑的哭声。
“妈……我对不起您……”
“我不是人……我混蛋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目前,在工地上搬砖……我的腿……也好了……”
“您……您能原谅我吗?”
我没有回答他。
我只是说:“好好做人吧。”
然后,我挂了电话。
我不知道,我有没有原谅他。
也许,有些伤害,是永远无法弥补的。
但是,听到他能重新开始,我心里,还是有一丝欣慰。
至于王莉,她还在坚持着,每个月给我还钱。
有时候,她也会带着外孙,来看我。
外孙长高了,也懂事了。
他会给我捶背,会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。
看着他,我会想起,王强和王莉,小时候的样子。
血缘,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把你,跟一些人,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
我目前,依然一个人住。
每天,画画,去基金会帮忙,照顾陈姐。
日子,过得充实,而平静。
那棵老槐树,依然在我的院子里,静静地站着。
它见证了我所有的,欢喜和悲伤。
我知道,它会一直陪着我。
直到,我去找老张的那一天。
我想,等我见到老张的时候,我可以,很自豪地告知他。
“老张,我把我们的钱,花在了该花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有,给你丢脸。”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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